—阳长公主府上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那时候秦姝玉已经不便再多留秦肃说话了。但是让秦姝玉意想不到的是，在秦肃离开不久，她就收到了以梁王世子署名送来的礼物。十张一万两的银票。
秦姝玉把银票递给南霜，继续对着镜子卸妆，“收起来吧。”
南霜有些犹豫地说道：“梁王世子一下子就送这么多银子来，可什么话也没留下……”
秦姝玉笑了笑，说道：“能随手送出十万两的人，自然也会把消息送到我手上。”
秦肃，你究竟要耍什么把戏呢。在这雍京，本公主就陪你玩一把又何妨。
冬月十二，冬至。
冬至之后，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今日天子在延和殿设宴款待群臣，群臣亦在此时先向天子拜早年。
但今次藩王入京，众人心中各有打算，这一场宴会注定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和乐。
率先发难的是齐王秦飞白。秦飞白今年五十有五，但身体还很硬朗。几杯酒后两颊微微有些发红，借着几分醉态，他对秦桓说道：“今年陛下为赵氏平反，但我大燕以孝治天下。陛下这样又置先帝于何地？”
秦桓端坐于上，一身玄色龙纹衣袍，衬得他格外威严。他看着秦飞白，说道：“正是为先帝着想，朕才要为赵氏平反。皇叔也说了，是平反。可见赵氏本是无辜。至于先帝当时为何要这样处置……”秦桓的冷冷地扫视了全场一番，似乎在看向秦肃的时候多停留了那么一下。腮边肌肉微微颤动，暗地里咬了咬牙。但随即他就笑了笑，举起酒杯，说道：“先帝如何，身为人子，朕无法评价。但赵氏一事，朕也曾闻先帝悔意。故而朕只是代先帝完成遗愿而已。我大燕，绝不会辜负忠臣！”
说罢对下面臣子举杯示意，然后饮尽杯中之酒。
秦飞白也只得随人先饮酒，待放下酒杯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得自己右下方坐着的秦肃开口说道：“陛下为忠臣平反，自然是好事。但赵氏当初宣扬的那些改革，不知陛下如何看？”
此言一出，上官维扬当先看向了秦肃。似乎有些不满他在这种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
霍毅与上官维扬对坐，此刻闲闲地饮了一杯酒，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大殿里各人的反应。
自来军中自成体系，朝堂上这些改革，只要不太过分，对霍毅来说影响不大。所以此刻他和上官维扬的反应才会相差这么大。
上一次在凤仪宫查出毒药，霍金宵竟然没事，这一个人情自然是要认到上官家头上。所以霍家在气焰上便低了下去。如今看到秦肃重提改革之事，霍毅虽然不会推波助澜，但也十分高兴可以作壁上观。
秦桓对于秦肃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也感到十分棘手。他纵然要重提革新之事，也是要在年假之后，以雷霆手段实施。哪里会先说出来，让别人准备。
稍稍顿了一下，秦桓含笑说道：“那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当时的革新，到了现在只怕已经旧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那清洌的酒水映着他一双深沉的眼眸，“这酒是越放越醇，但谷物放在仓中，却是越放越陈。酒虽然脱于谷，但却已经不再是谷了。世子说，是吗？”
秦肃眉毛微挑，笑着说道：“不错。陛下圣明。”
秦桓道：“如此，诸位满饮此杯。”
“谢陛下。”
前朝设宴君臣同欢，内闱也另设一宴，由皇后主持，后妃、命妇同乐。
内闱之宴设在御花园的永德殿中。上方设有两座，一是太后，一是皇后。华阳、柔嘉两位长公主陪坐在侧。这之下便是妃嫔与命妇相对的座位。
永德殿中的气氛比延和殿好上许多，几位命妇凑趣说笑逗太后开心。后妃们也彼此交谈，看上去一团和气。
秦婉静见太后开心，一时用不到自己，便离席向赵长宜招了招手，示意她出去转转。
赵长宜正打算请谢雪瑶一旁叙话，见秦婉静向自己示意，心中不免有些无奈，但也只得先应下秦婉静。
和素问交代了一声，赵长宜带着唐如之一道出了永德殿。
赵长宜刚一走，林拭眉便对迟珠佩说道：“这位敏容华什么时候和柔嘉公主走得这么近了？”
迟珠佩提起赵长宜来就没有好脸色，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说道：“谁知道啊，她能不顾手段地跑到宫道上拦下陛下的御驾。自然也能攀上柔嘉长公主这根高枝儿。”
林拭眉掩口笑了笑，前些日子赵长宜拦下陛下的御驾，使尽手段重获圣**。后宫里这些人心里头可都有些不忿。
不过林拭眉的笑意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忽然听到谢雪瑶的声音。没有抬头看，已不必抬头看。梁王世子妃……这是自己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头衔。
赵长宜出了永德殿，在阶前同秦婉静一道挽手往东南面的飞羽楼而去。
“我在里面呆的闷。咱们去飞羽楼瞧瞧。”
秦婉静如此说，赵长宜自然也没有拒绝。
两人走到香满径的时候，赵长宜问道：“上一次太后家宴，似乎不曾见你进宫来。”
秦婉静叹了口气，苦着脸说道：“这样的大宴最没意思，能躲就躲呗。”
“我说的是初六的家宴。”
秦婉静道：“那时候华阳姐姐还没有回来，她没出席，我也就顺道躲在家里逍遥。”
“当真？”
“怎么，我难道还骗你不成？”
赵长宜笑着道：“可我听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秦婉静立刻有些紧张地问道：“你听说什么了？”
赵长宜左右瞧了瞧她，说道：“豫王世子秦鹤……”
没等赵长宜说完，秦婉静立刻捂着耳朵说道：“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赵长宜心头好笑，忙伸手拉下秦婉静的手，说道：“那我不说就是。”
赵长宜之前听闻，豫王世子秦鹤十分钟爱秦婉静，但秦婉静却对他没有半点意思。初六的家宴秦鹤有参加，故而秦婉静避开了。
赵长宜看在秦婉静，颇为郑重地说道：“有些事情，你还是该考虑考虑了。一味地拖下去，难保哪天太后直接给你指婚了。”
秦婉静叹了口气，自己走到一旁，喃喃说道：“我知道。我只是，只是……”
“你之前一直道没有中意之人。难道现在也没有？”赵长宜走到秦婉静身后，“周大人你也不中意？”
“我……”秦婉静脸颊一红，没有说出话来。
赵长宜看着秦婉静像是红苹果似地脸儿，笑吟吟地说道：“你若是不中意他，就叫陛下把他打发地远远的。”
秦婉静见此处并无旁人，便对赵长宜说道：“今日的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可别传出去。”
赵长宜见秦婉静如此，不由得收敛了笑容，说道：“承蒙长公主看得起，长宜自认还不是一个多嘴之人。”
秦婉静点了点头，但一时却又没有接下去，反而是站在那里瞧着远处悠悠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才说道：“其实周硕挺好的……我，我也挺喜欢他的。只是我心里害怕。”秦婉静转头看向赵长宜，“他那人说好听了是能说会道，说难听了就是油嘴滑舌。我纵然知道他是有真才实学，可到底心里头还是没底。”
这种感觉赵长宜再明白不过。
周硕啊周硕，成也是你那张嘴，败也是你那张嘴。
赵长宜道：“周大人为人不羁，但也是至情至性之人。”
秦婉静道：“我明白，我只是……”
赵长宜定定地看着秦婉静，声音柔和地道：“你只需要跟着你的心走就好。”
顿了顿，赵长宜又笑着道：“其实你又何必担心，你是大燕的长公主殿下，周硕要是敢对你不好，你就打断他的腿。”
秦婉静呐呐说道：“别……”
赵长宜笑看着她，说道：“啧啧，这是心疼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只是婉静你要明白，你本不需要害怕。以你的身份，纵然周硕对你不起，你也不需要害怕。”
稍稍顿了一下，赵长宜认真地说道：“这世上绝无一成不变之事。我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但若是因为以后，就让现在过得不快活，岂非太不划算了？”
秦婉静低着头默默想了片刻，说道：“你说得在理。”她自嘲一笑，“原本我也不是一个扭捏之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纠结了这么久。”
赵长宜道：“在情爱里，聪明人也能变成傻子，傻子也能变成聪明人。”
秦婉静忽然道：“那你现在是聪明人还是傻子？”
赵长宜笑了笑，说道：“我是傻子，但是我想努力成为一个聪明人。不然，陛下就太辛苦了……”
秦婉静迟疑着说道：“之前我听闻你和皇兄是闹别扭了？”
赵长宜坦然说道：“是啊，闹得很不愉快。你瞧，我都瘦了这许多。”赵长宜摸了摸自己的脸，见秦婉静担忧，又立刻笑道：“你别这样看我。我和陛下已经和好了……其实闹这一场别扭，我也明白了一些事。”
赵长宜抬起头望着建章宫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自信而从容的笑容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格外令人信服。
“婉静，这世上有些人，你永远也不会恨他。但你若错过了他，你会恨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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