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界之门（九）
元德真人出手如电,一一拂过那些受伤的弟子后心,稳住他们的心神,又让各弟子打坐调息，方才歇下口气。他眉心越蹙越紧，瞧着叶迟惊疑不定,暗忖道：“他的功法如此古怪,似乎与太一宗又同出一源，会是谁教的？”
然而不及他细想，叶迟召回不语,随意晃了两下竟是收了起来，他晃悠悠踱了两步，忽然徒手向黑雾探了过去。所有人都被他这个举动惊了惊，良沅当先叫出了大家的心声：“你这又是做的什么死！”
叶迟反手把良沅与玄牝抄到一边,另一只手已经快速没入了黑雾，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殷玄弋早已怔立在了原地。下一刻,他胸口的安息木忽然一动，一木双生的安息木在此时产生了某种不寻常的感应。
叶迟额间勾玉尽显，他半条手臂已被黑雾吞没。叶迟做大死在那无形无质的一团黑中掏了掏，除了手臂被吸得微微发麻并没有感到其他不适,他心下了然,当即虚空一拍，整个人撤出了黑雾的范围，而那只被黑雾吞没的手竟然毫发无伤。
就在他退离后,黑雾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影响，动荡不安起来。
直到叶迟安安稳稳落了地，殷玄弋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原位，砸的他心口生疼，心跳伴着安息木急剧的在他胸腔中“砰砰”直响。哪怕他再习惯叶迟时不时不计后果的胡来，哪怕他决定了不管他做什么都与他共同进退，可每当叶迟做出危险举动的时候，恐惧依然会精准的攫住他，让他无法安宁。
他沉默了片刻，克制的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叶迟眉心的安息木悄无声息的隐去了行迹，叶迟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把快要被挤扁的良沅从玄牝小手下拎出来，远远的送了出去：“别来捣乱。”
良沅：“……过河拆桥，没良心！我呸！”
无界山一众弟子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这才惊觉这只猫居然会说话。
有弟子战战兢兢道：“猫……猫妖？”
良沅斜睇他一眼，心情十分不阳光：“滚犊子，你才是妖，你全家都是妖！”
不止会说话，还会骂人……
叶迟几次三番的试探总算摸|到了一点黑雾的底细，如果他猜的没错，这玩意受阵法制约活动范围只在无字碑附近。它当初能附体逸虚真人，自然也能附体别人，不幸的是，叶迟有安息木护身，玄牝是它不能惹的，只剩一个毫无法抗之力的良沅。
可再怎么样他前身也是一代战神，要让他屈居在一只猫体内，他可能受不了这种委屈。
叶迟为防万一，怕它狗急跳墙，还是把良沅丢出了无字碑的范围。
元德真人性子急，见他长久站着不动，忍不住道：“小子你做什么呢，还不快滚出来！”
叶迟循着声音看了他一眼，元德真人一脸的欲言又止，又是惊又是怒，要不是还有弟子在看着，他当场就要指着黑雾的鼻子破口大骂一番。
叶迟见他蠢|蠢|欲|动，好言提醒道：“如果你不想变成下一具尸体，最好就站在原地不要动，更不要妄图过来。”
殊不知这位真人修了身却没有养好|性，天生脾气火爆，要顺着毛摸。
叶迟这话精准的刺伤了他多年身居高位的自负，叶迟嘴贱惯了，这下踢到了钉子，元德真人当即怒目一瞪：“小子好生狂妄！”
“哎你别过来啊！”叶迟一见他动，立刻耍赖道，“我如果一紧张把什么不该说——”
“住口！”元德真人全身紧绷的打断他，气的跺脚，“你！你你你！”他你了半天又无可奈何，叶迟这句不能说全的话比免死金牌还要管用，元德真人哪怕再怒也要气短，“卑鄙无耻！”
叶迟一副讨打的模样：“谢谢啊。”
他就这样若无其事的站在无字碑旁谈笑风生，黑雾在他周围游离不定，被安息木灼伤本就让它心生怨恨，这下彻底被激怒，众人只听得一声喑哑的低吼，无数破碎的杂音转瞬充斥了整个禁地。
“过来。”
“过来。”
“过来。”
一声叠着一声，一声胜过一声，像有数以万计的人在耳边不断的呓语，正是叶迟第一次入禁地，蛊惑他的那种声音。只是这次响的更急促，用了更大的力去蛊惑人心。
众弟子脸上开始现出茫茫然的神情，有打坐的弟子双目无神的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就要往无字碑走去。殷玄弋当即一指点住他印堂，把他压了下去。
元德真人之前被叶迟激得心绪起伏，反倒帮了他一把。他心知有异，不敢耽搁，立刻祭出太一心法，坤地之力骤然漫出，元德真人清斥一声：“起！”厚重的屏障立刻降了下来，笼罩住了在场所有人。
而叶迟也没闲着，他暗道一声：“等的就是现在！”面上倏忽一笑，眉心处安息木又显出形来，他手持不语，飘然而起，剑身碧色大炽，他整个人几乎要与剑融为一体。
玄牝在那一瞬间忽然与他心意相通，无需叶迟开口，额心金色纹路簇拥，第三眼悄然而开。
叶迟身上爆出七彩光晕，像祥瑞降临，光晕落下，叶迟身着五彩飞羽，原本在他怀里的玄牝已不知踪影，而在他额心处，陡然多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幽幽睁开来，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其中的神光摄住，不知名的力量瞬间蔓延出去，周围的一切仿佛自行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空气不再流动，时间悄然而止，凝滞不前。
叶迟的神情细微的起了些变化，他似乎有些欣喜，又有些小心翼翼，最后他眯起眼睛愉悦的笑了。可笑不一会，他又沉下脸来，脸上起了层淡淡的无奈，却又带出一点宠溺来。
他看向场中的殷玄弋，殷玄弋正定定的看着他，不知是被摄住了还是只是看着他。
叶迟清晰的在殷玄弋体内看到了两种能量，一样是金乌的元神，他的元神被撕裂成几个小块，孱弱的缩在安息木中，恐怕正是被老祖赐下的刻纹所伤，而他竟选择了毫不抵抗的走向消亡。
另一团是殷玄弋的灵魂之光，他是锻骨练血而成的凶灵，本该比一般生物更多些戾气，却在经年累月与安息木的磨合中颐养出了另一种柔和。
或许冥冥之中，逸虚真人反倒是成就了他。
叶迟不再多看，他平缓的伸出一只手，徒手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随着他这个动作，殷玄弋胸口的安息木毫无预兆的亮了起来，逸虚真人种下的封印抗拒了一瞬，转眼就土崩瓦解开来。
就在叶迟想顺势取下安息木时，一只手毫无预兆的按了上去，阻止了他的行为。
叶迟有些吃惊，他看向殷玄弋的眼睛，殷玄弋对他浅浅笑了笑，却坚定的朝他摇了摇头。
他与金乌共处多年，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的虚弱。而金乌从来没有害过他，倒反而一直在帮他，若不是他对抗着安息木，殷玄弋恐怕一早便夭折了。
那么，他是否也知道了安息木的真正用意，知道了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舍弃了……
叶迟指尖发起抖来，他张了口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一瞬间，他的眼神看起来悲伤极了，仿佛他才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可是殷玄弋却笑着站在他面前。
曾几何时，他嫌弃殷玄弋一张面瘫脸嫌弃了很久，总要动手动脚强迫他笑一笑，现在想起心却开始隐隐发起疼来。
他背负着最大的背叛诞生于世，没有人爱他。
他一个人惶惶的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少年，乃至平平安安长大成|人。他看着亲手养大他却又背弃他的逸虚真人，心中可曾有过恨，有过不甘，有过难过。
叶迟怔立良久，心疼的只想把一颗心挖出来给他，告诉他“你还有我”。他被自己的一腔爱意淋的心潮澎湃，正要酝酿着来个深情告白，旁边一个煞风景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道：“你那个小娃娃到底是个什么邪门玩意！？”
叶迟差点一个白眼翻背过气去，他气的一道指风弹过去，彻底把元德真人按在了原地。
殷玄弋轻笑着又摇了摇头，根本不用叶迟说，所有的情绪都已经通过安息木原原本本的传递了过来，他感受到了，所以格外的高兴。
他高兴，叶迟却不高兴了。叶迟就见他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故意生起气来，他气哼哼的一扭头，把矛头对准了被威压压的飘都飘不起来的黑雾。
额心第三眼甫一看过去，黑雾也不再是黑雾，显出它藏于其下的真身来。
那是一些散碎的元神之光，连个完整的神识都没有，散在浊气里，被磨砺出了恶的种子。种子生根发芽，带着殷九辩残存于世的怨恨，茁壮成长成了现在的面目。
叶迟不免又看了一眼逸虚真人躺在地上的尸体，一瞬间产生了物伤其类之感，他暗暗叹了口气：“你这一心赴死又是何必，一代战神早就为了天下苍生陨落了，这种非魔非鬼的东西又怎么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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