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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卷(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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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想我堂堂一解元,竟……

当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望了一眼空荡的街道,除了燃起的灯笼,已然无人。

等我一觉睡醒的时候,身边那老头早就不见了踪影,倒是小二老在围着我转。见我醒了,就赶紧凑上前来,催酒钱的,看样子也是侯了我多时。我身上本无分文,而这个时候的酒家也没了客人,借是不可能的了,情急之下只好把兜里唯一的芡实作交换,小二也算是好说话,或许也是因为天黑了不愿意纠缠,数落了两句就立马赶我走了。

心中也是暗生怨念,下次再见到这老头定要讨个说法。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

天已经是黑了,从这儿望向镇口依稀还能看见那盏冒着青光的灯笼。说来奇怪,早些时候看到的那遮罩用的灯笼明明是白色的,我总以为青灯只是一个说法,难道这世上真的有苍焰?

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真像是老头说的半夜没人出门。怪不得拐角那寻欢楼的灯火昏暗的很,那种烟花之地如果半夜都没有人,谁又会愿意在大白天去呢。所谓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没有了闲情雅致,又谈什么风花雪月呢。

客栈也已经是打烊关门,难道今晚又要以天为盖地为庐。想想还是去和尚那儿将就一晚,看看人家能否行个方便。

好在夜晚镇上虽然没人,灯火却是光耀。沿着原路返回,天亮时并未觉得远的一段路现在走来却是如此漫长,总觉得已经走了好久。寂寥无声,最是陌生。

我突然觉得脊梁骨直打怵,眼前那个步履有些蹒跚的男子缓慢地挪动着,他的脸呈现出一副难以言说的扭曲感,两个眼珠子好不安份地在眼眶里晃动,好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一样。更关键的是,他没有影子。

眼见着一位身披红衣的女子压着伞,就要被那男人撞上,我也不顾书上那种君子固有齐正之态,赶紧大步向前拉着她就躲到了巷子里。那男人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还是自顾自的向前挪动着。稍稍松了口气,还是先跟姑娘解释一下。

眼前的红衣女子并未如我所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反而是有一些不屑。

不过这她绝对是我这辈子见到过最美的女人。钿头云篦、血色罗裙,黑色的长发披散在香肩,飘逸婉转的服饰恰遮不了凹凸有致的身段,眉宇间透露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哀愁,让所有人都想要去怜惜,可她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却又让人不敢接近。更让人不愿拒绝的事那对猩红的唇。很红的那种红。皙白的皮肤反而点缀起这艳红的双唇。

“你为何要拉我至此。”她冷冷地看着我,缓了一会,又觉得好笑。

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姑娘请先不要说话,刚才那个人,他是鬼,若是被他发现,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鬼?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怎就满嘴荒唐言。”她慵懒地别过头去,不太想理我的样子。

“就是他,他没有影子。”我已经有些急了,生怕这女子不信。

“影子?我也没有影子。”女子好笑到,说着还侧了下身子,把伞挪开。

我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连连倒退几步。

“影子有何用,你不是也没有吗?”她微微颔首,痴痴笑道:“你这个呆子,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连人都不怕,鬼有什么好怕的。”

我也没有影子?

“我的影子呢?”我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发现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影子说没就没了。

“影子啊,影子大概是跟着你的尸体走了吧。”她似乎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好心”提醒道,说着,指了指那儿。

我朝着她指的地方看去,那是一条一丈有余的河流,正是和尚庙旁的那条。

“那河里漂着的,不就是你的尸体。”她随口说道。

这么说我是死了?

我又是什么时候死了?

老头杀的我?

不对,那小二又是怎么回事。

从酒家出来后,我什么都没干就死了?

我只觉得一片混乱,千丝万缕一时间理之不尽。

“来吧,我带你去领尸体。”说着她一边把伞往我这儿倾,一边伸手抓向我的心口。

我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谁知就当她快要碰到我的时候突然从我的胸口一道白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白光散去,只见她面目狰狞地站在离我三丈远的地方死死地盯着我,眼角向外延伸着血红的纹路,那眼神简直要吃了我。

“臭书生,你阴我……”说完便吐了一口黑血,脸色更显苍白。

这下我真是一头雾水,天晓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火热,感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赶紧伸手往里掏,一张符箓掉了出来,正从边缘开始慢慢的燃成灰烬。

我只觉得身边的夜没有这么深了,先前的压抑感少了许多,那河流还在,河上的浮尸却是消失了。

“哎哟姑奶奶,总算是找到你了。真是花了老朽不少功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妈的,是那老头。

我这是受到了算计!

那老头子拎着一个酒葫芦,晃晃悠悠地从黑夜中踱步而出,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斗笠,披了面纱,仗着剑。看身段,是个女子。

“咦,小兄弟你怎么在这里。”老头子好像有点尴尬,似乎是对于我的出现很意外。

“好啊,你个……”

“你个老不死的追了我一路,烦不烦。”

我刚想埋汰那老头却被人抢了话头,那红衣女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咦,小兄弟你怎么在这里。”老头子好像有点尴尬,似乎是对于我的出现很意外。

“还不是着了你的道。”我心里愤懑,有苦难言。

仗剑的女子狐疑地盯着他,那老头也是被看得浑身不舒服。

“咳咳,小兄弟你先别急,我先处理好这事。”说完,从兜里又掏出了几张符箓:“枯骨女,看来青灯镇的几起命案,也是你干的了。”

枯骨女,那是什么?什么叫也是她干的?

“哼,就这几个臭男人我白某还不屑动手。老不死的你这么穷追不舍无非也是为了我手里的宝贝。”她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想要,用命来拿。”

“不好!”老头子大呼一声,一个飞跃就来到我身边,拎着我就往后扔。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被他这样轻轻一拨丢出三四丈。

那枯骨女不知从哪里掏出的幡旗使劲一挥,愣是把纵上去的黑衣女人扇了回去。

老头猛地一咬牙,手指结印夹着符箓插进地里,才堪堪抵住那到劲风。至于老头身边的草木,到是该折的折该断的断。

“老不死的,你不是想要它吗,来取啊。”枯骨女拿着幡旗的手也是有点微微颤抖。

双方都有些僵持,谁都不太想轻易动手。

“阿弥陀佛,各位就此收手吧。”又是一个熟人。

老和尚换了一身崭新的僧袍,挂上佛珠,拄着禅杖,沿着小河踱步而来。

“几位施主,青灯镇小,容不得这么些闹事,还是各自回去吧。”说罢,就一言不发的站着,闭上了双眼。

“和尚你不会多管闲事吧。”枯骨女问道。

老和尚并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站着。

“哼。”枯骨女一甩袖袍将幡旗收起来,转身走了。

待到彻底看不见她的身影了,老头子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擦着脸上的汗。

“唐施主,你怎么没有听贫僧的话。”老和尚朝着我走过来,将我从地上掺起。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和尚在我临走时特别叮嘱我入夜后不要出门。一抚额头暗道怎么没有听和尚的话。

“多谢大师相救。”被和尚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前因后果来,自己是怎么才回错过客栈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要质问那还坐在地上的老头。

“老和尚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里,这佛珠不错借我玩玩呗。”说罢就要伸手去拿,老头子好像和谁都是自来熟。

和尚往后仰了两步:“施主自重。贫僧寺庙便在这河的下游,听到动静,就过来瞧一瞧。”

“哎哟,这么巧啊,老和尚多谢了,今天若不是你,老朽这条老命指不定就搭在这里了。”老头子一边说着,一边还在动那珠子的念头:“对了和尚,既然你的庙那么近,要不就带我们几个今晚去歇息歇息。”

得寸进尺!

“算了吧,贫僧庙小,可容不下你们窃师。”

老和尚这么一说,那戴着斗笠的女子一震,似乎有些动怒。

老头子却是没有在意:“诶,佛家人常言是众生平等,和尚你又怎可这般见外。”

“窃师者,六道所不容,施主又何必执着此道。”老和尚波澜不惊,也不顾他人怎般说。

“秃头老贼,一口一个窃师,本为出家人,却满是门第之见,迂腐老儿,你又何以读那青灯黄卷,满口佛语,言行不一。吴叔,我们走。”那黑衣女子听得动了真怒,转身就走。

老头子倒是冷静的很,嬉皮笑脸地给和尚赔了个不是,又对着我说:“小兄弟别看了,走了。”

“奥……嗯?”我突然想想哪里不对,我为什么要跟他们走?

“让你走就走,废什么话。”姑娘发话了。

那就走呗。

我跟老和尚道了个别。和尚对我到是客气,邀我下次再见。

一路上跟在他们两个身后,谁都没有说话,夜色正朦胧。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老头子的背影,总让我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路不长,一会就到了。

4、

“老头子,你不但拿我当幌,还拿我当饵?”想不到老头在客栈早就订下了房间,真想不通为何还要缠着和尚住破庙。

“吴叔,这又是怎么回事。”姑娘把斗笠和面纱摘下,也想听个解释。

也算是冰肌玉骨,无须红粉搽拭,也生的一副好娇容。只是比起红衣女来,还是觉得差了点,差了点妖艳。

老头子好像有些紧张,赶紧安抚好那姑娘,跟我解释到:“小兄弟你这就误会了,老朽当时只是身上没了银两,无奈酒虫又犯,想找个人付酒钱,你看我不也是请你吃菜吗。拿你当饵更是冤枉老朽喽,老朽我只是看你有眼缘,就赠你两道符箓,最近这青灯镇不安逸。”

“这么说,你们两个是道士喽。”我想起老头子之前用的符箓,这分明就是道士的手段。

“小兄弟说笑了。”老头子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烟斗,嘬了两口,正色道:“我们呢,是窃师。”

窃师?老和尚先前也提到过这两个字,什么窃师者,六道所不容。

“道士捉鬼,和尚超渡,至于我们窃师,非要说的话,窃鬼两个字更合适些,从鬼身上盗些东西,生些横财,不过如此。”老头子顿了顿:“一般不捉鬼。”

老头子说的云淡风轻,并不像和尚嘴里讲的那么严重。

“这世上真的有鬼?”

“你这读书人,刚刚看到的枯骨女都忘了吗。”那姑娘没好气道。

“小兄弟别介意,这位是我的侄女,本姓吴名香寒,说话比较直。对了,如果小兄弟不介意,就随我侄女一并喊我吴叔就是。”老头子也算是自报家门。

“好的,老头子。”

“额……还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额……另外,如果小兄弟不介意,就随我侄女一兵喊我吴叔就是。”

“好的,老头子。我姓唐名近水。”

“原来是唐兄弟,好好好……其实小兄弟不介意也可以喊我一声吴叔……”

“好的,老头子。”

“…………”

“…………”

“对了,老头子,和尚一开始说你们窃师六道不容又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如果近水不介意我就慢慢跟你……”

“介意。”

“…………”

“…………”

“说个笑,老头你且说吧。”

“咳咳,事情是这样的:话说当年百鬼夜行,魑魅魍魉……”

“老头你挺像说书的。”

“…………”

“…………”

“没事了你继续说。”

“咳,当年的和尚道士窃师之间的关系没那么差,纵使人间多鬼怪,也是被治理的服服帖帖。后来窃师中出了一人,就是我们后世称为老祖宗的窃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一怒之下跑到道家的地盘宰了九天玄鹿,拆了百鬼潭,毁掉了道家人千百年的基业。你要知道那百鬼潭是镇压百鬼的地方,但凡道家捉了鬼都会丢进潭里,那九天玄鹿也是上仙坐骑用来镇压鬼潭的。百鬼潭一破,万千鬼魂蜂拥而出,世道紊乱,虽不说民不聊生,但也是平添了佛道两家多少烦恼。”

老头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道家找佛家帮忙,可这毕竟不是西游记啊。佛道两家联手也奈何不了老祖宗。老祖宗单枪匹马杀到和尚庙,怒骂三日,无人敢应。最后干脆用乾坤图把整个庙挪到了海外的一艘大船上才解气离开。不过后来听说这间庙里的和尚干脆就在那大船上发家立命,修身养性,还干脆就成立了一个叫什么航什么斋的。老祖宗在的时候佛道两家没人敢惹,窃师也是如日中天,相当放肆。但老祖宗死后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佛道两家的反扑,后世子弟被打的支离破碎,造下的孽,该尝的也是一个没落下,到现在如此落寞,也是事出有因。”

“不过窃师跟和尚道士之间的摩擦自古就有,窃师们大多不羁,行事作风本就肆意。一不说仁济天下,二不求安身立命。做窃师的,有的为财,有的为色,但大多数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窃师们往往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将道士辛辛苦苦捉住的鬼又给放出来。你要知道道家有很多封鬼的方法本就是从窃师中流传出来的,要解自然不难。可是这些年来窃师不断被打压,不少术也因此失传,到现在多多少少不得不有求于和尚道士。真不知道在这样下去千百年后还会不会有窃师存在。”

老头子讲的尽兴,我在一旁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简直是天书。

“咳,老朽讲这些,可能小兄弟一时也难以接受,看小兄弟一身装束,也是个读书人,孔孟之道讲的是怪力乱神,小兄弟不信也很正常。”老头子到时表示挺理解的:“小兄弟如今在哪高就?”

“高就?呵呵。”我重重的叹了口气:“高什么就,高不成低不就。我唐某人原是苏城一解元罢了。”

“你就是那个妻离子散的唐解元?”香寒吃惊道。

我只能在一旁干笑。

“诶,香寒怎么能这样说话,科举案的事老朽也是有所耳闻,想不到小兄弟……”

老头叹了口气:“老朽也是有所体会,小兄弟也要节哀。”

“体会?老头你又不是读书人,你又怎能懂得其中之苦呢?”

“没点眼力,你别看我三叔这样,好歹以前也是读书人。”

“香寒……”

香寒说到一半就被老头打断,掐了话头。

“我说你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香寒一边擦着手里锃亮的剑,一边问道。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你还不如老头。”

“少贫。”

“读书人,谁不是为了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呢。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风凰池。”

“当真可悲。”

“可悲?”

“十载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不好?”

“不好!”

“怎说?”

“到底无非名与利,说来说去还不是看中的兜里千金。”

“你若是不成名,谁会在乎?”

“成名后才在乎你的人,你稀罕?”

“稀罕。”

“冥顽不灵。”

“是不是还要加上无药可救。”

“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我也是干脆笑出声来,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我笑了,老头子竟也是笑了起来。倒是香寒被气得快要说不出话。

“那我说读书人,你既然这么看中名利,如今又在作何?”

“我也不知道。”

“那你活得这般淤泥,不如去死吧。”说完就把剑递给了我。

“那还是算了,这山川我还未有走尽。”我又把剑推了回去。

“既然如此,你何不干脆作书。”

“书?写什么。”

“既然你这么喜欢东奔西走,不如就写地理志吧。”

…………

我愣了好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香寒姑娘,要不跟我讲讲那枯骨女吧,看样子她是你们此行的目的。”

“现在你又信了。”

“枯骨女啊,怪可怜的。”老头子接了话茬,继续说道:“生时受人**,愤恨而死后,化为厉鬼向人索命,因为只剩下一堆骨头,所以会用人皮伪装自己,说到底,就是画皮鬼。这女子在子城作案,我们也是受人所托,不得以才出手。只是这枯骨女修为高深,被她逃了好几次。”

我心中想到,依刚才的情形来看,确定不是你们逃了好几次。

“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啊。”我不自禁地说道。

刚说完就觉得脖子上有几点寒意。

“要不我这就把你宰了,你好下去和她团聚。”

“无福消受、无福消受...姑奶奶你先把剑放下。”

“那枯骨女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只有你们这些臭男人才会着迷,镇上的出的事也一定是她搞的鬼。”

“诶,那可不一定。”老头子嘬着烟枪陷入了沉思:“枯骨女向来敢作敢当,子城的事她也是当场认下了,不至于为了着小镇上的几个男人扯谎。”

“子城那是她被抓了现行,这次没人看到她自然能赖。”香寒还是不服。难道这就是女人之间的互相排斥。

“难说。”

“会不会是青灯老爷干的。”总算是给我找到了插话的空当,忍不住说道。

“可能性不大。”老头吐了一个烟圈,悠悠说道。

“嗯?”

“明天去看看吧。”

“去哪儿?”

“青灯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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