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齐宋每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终于来临了。清明之后十五天,天下学子们在经历了乡试和省试的残酷角逐后,最终遴选出的贡士精英们都在此时汇聚汴京,参加即将举行的殿试。
每年此时,也是汴京城最为热闹的时候。
意气风发的学子们齐聚在这个天下最为繁华兴盛的大都会。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陡然增添了不少年轻朝气的书生面孔。
举目四望,红楼画阁,绣户珠帘,金翠耀目,罗绮飘香。雕饰华丽的轿乘马车竞相驰于御街。随着和煦春风飘落的樱花下,是正要出城乘兴春游的人们。美人的莺莺笑语回荡在柳陌花衢。新歌词曲和着按管调弦奏于茶坊雅聚与酒楼盛宴之中。万国使臣云集,带来了四海的珍奇货品,在汴京的集市上交易。豪门夜宴似乎永远没有停息的时候,九州荟萃的美味佳肴满满当当的置于长桌上供人随意拿取。
就是天上人间,琼台瑶池,也不过如此吧!
这些天,各家客店都人满为患。而诸如“会仙楼”那样的大店更是因为有像许酬这样名动天下的学子入住,而引来不少好奇驻足的目光。京城的歌妓甚至为了求得她的一首词而在店外守候上三天三夜。老百姓们也会对不久之后殿试将要公布的题目津津乐道,更会翘首以盼最终金榜题名的三甲。
说书艺人们早就编好了才子们是如何的从小神通过人、天赋异禀,或是佳人们是如何的与才子们缠绵悱恻、肝肠寸断的故事,在瓦肆里赚足了人们的喝彩和银子。虽然每年的故事都大同小异,只不过是换了个才子的名字,但观众们仍旧是乐此不疲。
这不,当五位“潜山学子”走在街头的时候,就听到一家瓦肆里传来说书艺人抑扬顿挫的声音:“……话说这许酬公子和那袅袅姑娘,真乃是一对璧人……”。
大家听了都笑开了。许酬无奈的摇了摇头,看见陈琦也在一旁揶揄的笑着,无声的用睥睨的眼神抗议着。
而另一处街边的说书摊也围聚着不少观众,在听当下最火的一出《三王案》。“……只见那瑜王爷携了王妃快马加鞭的出了都城,向北遁去。可最终还是被‘赤火将军’的禁军人马给抓回了京城,关进了天牢……力挺瑜王爷的人都以诽谤朝议的罪名被抓了不少。至此,再无人为瑜王爷说话。瑜王爷也算的上有血性的一条汉子,宁死也不承认这些罪名,便一头撞到了天牢的墙上,血溅当场……现如今这山上,却是容得下二虎,母的那个可比那公的要厉害的多……”
谁都能听的出来这隐射的便是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齐宋历经三代帝王变迁的故事。这其中又有着“金匣传位”“毒害帝王”“亲王叛逃”“天牢自裁”“二王临朝”等匪夷所思的波折。每一条都可以称得上是爆炸性消息,自然便成了这一年来汴京城中最流行的谈资了。
即使汴京府尹鲍正傅三番五次的取缔演绎《三王案》的瓦肆,但还是挡不住人们对朝堂秘闻的巨大热情。像这样灵活机动的说书摊,在这汴京城的街市上时不时就能发现一个。
许酬淡定的走了过去,仿佛当耳旁风。陈琦望向她,不禁面露忧色。吴猎戏谑的笑着说要打虎去,还比划了一个持刀相向的姿势。赵芳却不住的摇头,义愤填膺的说那些都是瞎编的。游九言则轻摇着墨竹折扇,笑而不语,一脸的高深莫测。
“哎,对了,得让郑衡那厮尽尽地主之谊才是啊!自从上次他家中有事突然离去之后,都有好几个月没见着他了,老吴怪想念他的!”吴猎捣了捣许酬问,“你跟他相熟,知道他家住哪吗?咱们去给他来个意外之喜咋样?”
突然听到有人提起“郑衡”这个名字,许酬骤然恍惚了一下。
旋即,她笑着推开了吴猎:“我早就写信问过他了,可似乎他之前留的地址有误,被递铺退回来了。你若是与他有缘,自会在这汴京城的某处相遇。”
吴猎看着眼前东华门集市上攒动的人头,吹了吹胡子,看来是不抱什么希望了。
前方有一处铺子围拢了很多人。五子好奇,便走了过去,发现原来是一处赌戏的摊子。
“来来来,各位看官赌一赌今年的新科状元会花落谁家。究竟是潜山书院的许酬公子,还是徽州来的范泽中公子”
“你给大家说说,这两个人究竟哪个更厉害撒?我们也弄个不清楚的说咯。”旁边一人早已将银袋准备好了,听口音是蜀地的。
设赌局的摊头吐沫横飞的解释道:“这位大哥莫心急,且听我细细说与你听!这许酬公子师出当代大儒王冼门下,乃著名的‘潜山才子’。诗赋文章堪称一绝,潜山书院印出的多本经义讲解也都出自其笔下。而另一位范泽中公子来自徽州名门,乃太宗时期的宰相范琛之曾孙。少年英才,小小年纪便已开始协理州府公门,甚至还在当地推行了农田水利的改革,颇见成效。此次科考,两人皆是其所在籍贯地进士科乡试第一名,而在礼部的省试中则并列第一。”
“那听上去不是都一样厉害撒?这让我们如何下注?”
“所以呀,这次确是难、难、难!我们这儿开出了各位贡士的赔率,可供各位看官参考。许酬略胜一筹,押大,赔率八倍。范泽中,赔率十倍。这两人的押注都是二十文一注。当然,各位亦可选择其他贡士组成的局,那押注自然会便宜一些,可赚的也就少多啦!来来来,各位看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选出你心仪的贡士,为他们的金榜题名也来添砖加瓦吧!”
人们跃跃欲试,都纷纷掏出银两。许酬和范泽中的对局当然是被押的最多的。
许酬和吴猎他们玩笑道:“不如我在殿试时放个水,咱们都去押那个范泽中吧!”
她又转身对陈琦说:“范泽中的大名早就有所耳闻,我对他也有些好奇。殿试前的‘鹿鸣宴’上应该就会见到他了。”
此时一墙之隔的宫禁内,丁谓正站在凝晖殿前,犹豫着到底应该先往左走还是先往右走。
左侧是崇政殿,右侧是垂拱殿。
崇政殿本是历代皇帝处理政务之所在。丁谓忆起那天,刘太后在崇政殿的龙椅上坐着,而赵衡则站在她的下方。刘太后和颜悦色的问赵衡,是否要她搬去别的地方。可赵衡倒好,毫不在意的就把崇政殿让给了刘太后,自己提出要移事垂拱殿,于是民间便有了“二王临朝”的说法。可即使是这样的说法,传到了赵衡耳朵里,他也只是一笑了之。
顺亲王登基时已成年,刘太后却没有还政的意思,仍然坚持垂帘听政。她的理由是新君从前不善政务,因此还需她辅佐一段时间,直至新君能独当一面,她自会还政。
可如今,连市井里的一个三岁小儿都知道,刘太后事必躬亲,政务几乎不让赵衡插手。而他们这位天家,也自由散漫惯了,倒是乐见有太后摄政,自己成天就是吃喝玩乐,还时不时溜出宫去私会倡人。赵衡何时能独立处理政务?看来是遥遥无期。
丁谓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向右拐去赵衡所在的垂拱殿。
可当他刚迈进垂拱殿时,却看到这样滑稽的一幕:贾苏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而赵衡则撑在他的背上一跃而过,在玩“跳羊”的游戏。
丁谓假装咳嗽了几声,赵衡这才注意到他。
“哎哟,是丁相来了。快请进来丁相,别杵在门口啊!”
赵衡玩的满头大汗,居然一屁股就在龙椅前的台阶上坐下了,两只蹬着六合靴的脚搁在地上晃着。他还未换去上朝时所穿的淡黄色的袍,头戴的金龙小冠也快歪到了耳朵边上了,而腰间的通犀金玉环带更是不知去向。
“老臣拜见天家。希望臣来的是时候。”
“啊,爱卿来的是时候!我就是刚才处理政务累了一些,这会儿正在舒活舒活筋骨,休息一下!”
丁谓看了一眼御案,只有几页散乱的折子扔在那桌上。赵衡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回头望了一眼,又转过脸来,尴尬的冲他笑了。
“老臣是来跟天家禀告几件要务,还请天家定夺!”丁谓从袖中掏出了几份折子,走到了赵衡面前。
赵衡见他面色严肃,不禁坐直了身子。
“这一份是即将要参加殿试的贡士的名单。他们之中进士科、诸科和武举的省试前十名,都会被天家接见,参加明晚的‘鹿鸣宴’。”
赵衡一听,急忙接过折子,快速的浏览了起来,果然见着了那几个熟悉的名字。他兴奋的大笑道:“这真是太好了!终于要见到朝中有一些人和我年龄相仿了!”
“咳咳,”丁谓咳嗽了两声,“天家的意思,怕是嫌臣等老了、啰嗦了?”
赵衡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赶忙补救道:“呃,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年轻人嘛,也可以替你们多分担一些事了,爱卿也就不用如此辛劳了。”
“谢天家体恤,老臣方才也是在说笑。就为了天家这番话,老臣再干个二十年都不觉得辛劳!”丁谓抚着三须长髯呵呵笑道,“天家,这第二份,便是礼部拟出的殿试题目。还请天家过目,看看是否妥当。”
赵衡扫了一眼折子,眼底微微一紧:“《臻园赋》?我没什么意见,你们都觉得好,那就这个吧。”赵衡像是都没过脑子一样,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他又说如此小事以后也不用和他汇报了。
丁谓有些侧目的看着赵衡。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赵衡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咳咳”丁谓又咳了两声道,“陛下,您已经是一国之君了。该用‘朕’来自称。”
“哦,原来是这样!是我……是朕倏忽了!多谢爱卿提醒!”赵衡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
丁谓摆了摆手道:“殿下不嫌老臣啰嗦就好。老臣所要禀报的另外两件,都和吏务相关。”他又递上两份折子,“这个是各路推举的来中央交换的官吏名单。天家也请看看他们在中央上的任职是否妥当。还有一份事关朝中的几个重要的职位,近期因为官员致仕和……和裕亲王案的谪贬而出现空缺。这是吏部递送上来的候选官员的名单,也请天家予以定夺。”
赵衡展开了这两份折子,看见上面长长的一串名衔就头疼的说:“朕看的都头晕了,好些人朕也对不上号。这事,爱卿和太后去商量吧!”
丁谓指着折子上的一处问道:“天家,这里也不需要好好看看吗?”
赵衡顺着丁谓手指的地方看去,发现是一连串将刘氏家族的人加官进爵的名单:刘太后的祖父刘维岳,成了天平军节度使兼侍中;祖母宋氏被封齐国太夫人;父亲刘通为开府仪同三司魏王;母亲庞氏被封为晋国太夫人;外甥女何氏被封安国郡主。
“这有何不妥?大娘娘贵为当朝太后,封赏个把个家里人,朕看也没什么。况且又都是些虚职官衔,随她去吧。”
丁谓听赵衡这么轻描淡写的说话,有些失望,于是收了折子,又是一拜:“那老臣就不耽搁事了。老臣这就前往崇政殿去参见太后。”
赵衡看着丁谓离去的身影,虽有些佝偻年迈,却依旧步伐稳健。他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目光,细细搓着手指,撇嘴一笑,自言自语道:“《臻园赋》……亏他们想得出来!朕倒是要看场好戏,看看你们这两派人怎么个斗法!”
贾苏跪爬到了赵衡身边,问道:“天家,可是有许公子他们几人在那‘鹿鸣宴’的名单上?奴才听说,许公子这次可是省试的头名呢!”
赵衡也难掩兴奋之情说道:“朕看上的人,端的是不会错的!”他一跃而起,拍了拍袍,问贾苏,“尚衣局给朕置的新服做好了没有?让他们到万岁殿去呈给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