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丁谓到了刘太后那里,这几份折子就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丁相刚大病初愈,这些小事可以交给其他几位参知政事来汇报嘛。”刘太后貌似关心的说道。
“老臣的身子骨不碍事,但若耽误了政务,老臣就惶恐了。几位参知政事都还有繁务在身,这几件老臣毕竟还是熟悉的,往年也都是由老臣来禀报天……”丁谓突然顿了下,马上接着道,“……禀报的。还是自己做着放心一些。”
“丁相毕竟年纪大了,能分摊下去的还是分摊下去吧,你也得给他们一些历练的机会不是嘛。”刘太后慢条斯理的说道,“不过丁相病的也真是巧了。哀家最需要你的那几天,你不在,哀家都拿不定主意。幸好有石家相助,裕亲王毒害先帝、意图谋反的滔天大罪才被发现,该诛杀惩戒的也都尘埃落定了。朝局未乱,倒叫哀家松了口气。以后丁相可不带这样撇下哀家的了!”
丁谓闻言,矍然一凛。刘太后的一番话,听着语气亲昵,却似褒实贬、夹枪带棒。让他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曾几何时,刘太后看似对他万分信赖。可是现在,他们之间的罅隙已然产生。丁谓此时只能叉手立在一旁,装作惶恐不已的样子。
丁谓没有将殿试题目的折子呈供给刘太后。本来出于避嫌的考虑,殿试的题目她也不方便知道。而刘太后所关心的,是吏务的两件事。这也正是丁谓暗自揣度要在此次商议中把握好自己地盘的地方。
刘太后仿佛早已知晓吏部所拟的这两份折子,还未等丁谓陈述,她扫了一眼折子就开口了:“三司中的盐铁使,哀家看让刘松亭去吧。他在三司待过,现在是夔州路的盐司使。这上上下下的事他都熟悉,哀家看挺合适。”
丁谓一听就明白刘太后这是要把一个肥差交给自己人。这个刘松亭正是刘太后的侄子。不过刘太后所说的一切也都属实。
“启禀太后,老臣这里倒也有一个人选,户部侍郎江云济。此人在户部干了七年,口碑一直不错,和三司那里也多有交道,盐铁方面的政务他还是比较了解的。”
“你说的是你那个远房外甥江云济吗?”
丁谓诧异刘太后竟会知道江云济是他的远房亲戚,更没想到她记得那么清楚,竟能脱口而出。突然,丁谓心中“咯噔”了一下,他记起多日前刘太后让他着吏部拟的四品以上官员的亲眷名单。那时候,衮衮诸公们闻听这等好事,都兴高采烈、一个不落的将自己能想到的亲属都报给了吏部。江云济自然也是丁谓报上去的。这可真是睁着眼睛跳坑里去了!
刘太后见丁谓没有否认,又接着说道:“他的官绩哀家还是听说过一些的,是个人才。”
“正是!您听老臣说……”
丁谓正要历数江云济的功绩时,却被刘太后夺声打断了:“不过去年由于北方大旱,黍米减产;两浙和江南却是内涝严重,桑丝产量亦不如预期;北方战事却又吃紧,边储匮乏。朝廷现在入不敷出,正是最头疼的时候。丁相可知眼下最紧要的是什么吗?”
丁谓忍耐着,憋出了一句:“老臣不知,还请太后指教。”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三司在大力推行的提高盐业岁募事宜,让那些大盐商多交三成的赋税,来年再做减缓。你也知道这在盐商那里的阻力会有多大。因此需要一个既有名望能镇得住,又要擅长同盐商打交道的人。刘松亭这两点都符合。哀家知道你可能介意他是哀家的侄儿。不过就事论事,他在盐务上的经验,难道不是较之江云济,更为合适的一个人选吗?”
丁谓先前眼光只是聚焦在朝中的这些候选官员身上,并未想到从地方上的官员来挑选盐铁使,确实是有些大意疏忽了。也罢,这一个空缺让与刘太后,便在其他上面争取吧。于是他只得颌首同意了。
“那太后这河西路的监军一职……”
丁谓还未说完就又被刘太后打断了:“这个职缺,禁军的石凯南将军昨日已经来和哀家商议过了。他推选蒯忠去。”
“可这蒯忠不是内侍宦官吗?”
“本朝哪条律例规定,宦官不可以任职监军的?”
“老臣并非此意。蒯忠身为太后宫中的内侍总管,在宫中任用方显其能。这军中之事也非他所长啊。”丁谓的言下之意,这蒯忠不是太后的人吗?她怎能如此明目张胆的安插自己人?!
“丁相此言差矣。蒯忠是河西路人,对那一带比较熟悉。他又在皇城司待过,军中的事还是有所了解的。另外,河西路监军一职,最重要的并非擅长军机。你可知是什么吗?”
“请太后恕老臣愚钝,还请太后明示。”其实丁谓心中早已有数刘太后所言何指。他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河西路安抚使韩项是裕亲王妃的叔父。虽然此次裕亲王北逃,他大义灭亲将他们一行人交予了石将军。裕亲王谋反一事有了定论之后,哀家并未追究他的任何责任,还褒奖赏赐了他。但哀家认为他心里到底还是有所忌怕的,怕哀家会秋后算账。因此,这监军一职必须要从宫中派出一个心腹去担任,既能以示恩泽,稳住军心,又能对他有所震慑提点。”
丁谓默然不语,心中却也不得不承认刘太后这一番话说的在理。
“哀家看这样的一个人选,宫中也就只有两人。一个是曾经的大内侍卢谨,另一个就是蒯忠。可惜卢谨病重,要不是没的选的话,哀家才不愿意让身边的人去呢!”
这一番话让人无法辩驳。可丁谓一直反对宦官参政,这在朝中几乎众人皆知。刘太后明知,却还有这样的一番提议,若说不是向他立马示威,又是什么呢?
“太后娘娘,老臣觉得终是不妥!”丁谓拱手说道,“有唐和五代宦官乱政的前车之鉴,还请太后慎思!”
刘太后却摆摆手说:“因为那时皇帝不够强势,大权才会旁落。可现如今有哀家在啊,哀家会替天家看着这江山的!”
“那若是河西路意会蒯忠是替太后而非天家而来,那他们忠于的究竟是我赵家齐宋,还是……”丁谓看着刘太后,幽幽的问道。
刘太后闻言怒而拍桌,刚才还一脸笑容,霎时换了颜色。她声色俱厉道:“丁谓!你好大胆子!你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丁谓赶紧伏于地面,语气却不卑不亢:“微臣惶恐,微臣断然不敢。微臣只是担心,派太后身边的人去,这会让河西路甚至大显误以为太后干政过多,而难竖新君威信啊!”
刘太后眼神犀利的看着丁谓头顶上的黑纱襥头,冷笑道:“究竟这是河西路自己的想法,还是会被人教唆的想法?蒯忠护卫天家回京有功,是人尽皆知的事,自然也能代表的了天家的恩泽。实在不行,先调蒯忠去万岁殿里当值,然后再调他去河西路!”
丁谓见刘太后态度坚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便也只能接受。余下的一些职位,丁谓即使据理力争,可仍然被刘太后夺去了枢密院和三司的几个要职,自己则只保住了六部中的少数职位。
自裕亲王谋逆一案东窗事发后,朝中有不少人上书力保裕亲王,民间也多有质疑言论。但刘太后以霹雳雷霆之势,将这些人以逆党同犯、或诽谤朝议的罪名纷纷逮捕关押,丝毫不见心慈手软。曾经裕亲王一党的人马不是被罢黜贬谪,就是纷纷依附于太后。算来,太后短短时间内,竟然也笼络了朝中三、四成的大臣了。
议事完毕,刘太后却亲自将丁谓送出了崇政殿。她一脸云淡风轻的微笑着又和丁谓东拉西扯了一会,仿佛刚才的那一番刀光剑影的争斗都只是丁谓的幻觉而已。
当丁谓最终走出崇政殿宫门时,身心俱疲。他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望去,宫城西边上空的太阳被云层遮挡着,都失了光辉。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相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