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戌时,皇宫大殿上已是灯火通明。绘有梅兰竹菊花样的红木宫灯在檐廊的垂拱下随风轻摆。两队内侍和宫女们托举着各色瓜果菜肴和精致食器,迤逦而行,步入了集英殿的大门。而殿内的布置则足以看出即将到来的客人们的特殊身份。
不比其他宫殿装饰的富丽堂皇、贵气十足,集英殿看似朴素,却有着别样的文雅韵味。
正前方中央的宝座是由一株完整的千年紫檀木制成的。来自两浙路的工匠们,在椅背上雕刻了巧夺天工的孔门七十二贤坐而论道的画面。定眼细瞧,在扶手和椅背四角上还雕有立体的文房四宝,栩栩如生的连笔毫有几根都能看的分明。
大殿的两侧各摆放着十面高八尺、宽一丈的高大冰纱屏风。这些屏风上拓印了自初唐以来的二十位书法大家用不同字体书写的圣人典籍和名家诗赋中的经典篇章。四周灯火映射着半透明的冰纱,这些龙飞凤舞的字仿佛都化作了飞天壁画上飘曳的衣裙长带,让人在对圣人教诲心生敬慕之时,也对这庄严的艺术赞叹不已。
这里,就是即将要举办每三年一次的“鹿鸣宴”的集英殿。
齐宋开国皇帝□□皇帝极其重视科举考试。当年,社稷初立正需用人之时,可用官员稀少,因此□□皇帝不得不将前朝科举中在过去几年间的落榜学子也找出,特地恩准他们入朝为官,是为“推恩”。
□□皇帝还亲力亲为的参与科举评定的过程,在地方乡试和礼部省试之上,增加了殿试环节,由他亲自监考,甚至评定考卷。不仅如此,在殿试之前,为了彰显朝廷的惜才之意,在宫内举行“鹿鸣宴”,款待省试成绩优异者,遂成定例。
自仁宗皇帝时期开始采用了“弥封”,即封住答卷上的考生姓名、籍贯与初定等第后再做阅卷评定。此举大大减少了科场开后门的现象,使得寒门学子也有公平的机会得以进入朝堂。
这一次,潜山书院便有相当数量的学子成功进入省试,而五位“潜山才子”则更是全部进入了殿试。根据省试的结果,许酬、游九言和赵芳分列进士科的一、五、七名;陈琦是诸科第三名;而吴猎则是武举的第二名。这在齐宋省试每百人仅录取三、四人的情况下,已是极好的成绩了。而这五人也都将有幸在今晚的“鹿鸣宴”上接受皇帝的接见。
“贾苏,你看看朕这身衣裳行吗?”赵衡站在大面的黄铜镜前,展开了宽大的双袖,左看看右看看。
贾苏瞧着他这一身淡黄色织红色金绦云龙的绛纱衮袍,高梳的发髻上戴着二十四梁金博山附十二金蝉的通天冠,脚上穿的一双与袍裾随色的皂纹靴,任谁穿着都得是气吞万里、君临天下的仪态,更何况是他家这样一位年轻潇洒、英气逼人的主子呢?
贾苏掩嘴笑道:“天家,您穿着这一身,走哪这屋里都不用点灯了——光辉朗照,堪比日月!一会儿大宴贡士们之时,您让人家这眼睛得往哪搁呀?”
“行了行了,当初就不该带你去潜山书院,学得越发的油嘴滑舌了。”话虽如此,赵衡的面上依旧是带着笑的,“对了,交待你安排的事妥当了吗?”
“回禀天家,都安排妥当了。您就放心吧。”
赵衡满意的笑了,命贾苏摆驾集英殿。
集英殿上,贡士们已经陆续到了,三三两两的立着。有的见着熟识的同窗就起劲的聊了起来,有的则好奇的打量着殿内,有的则……
“永和九年……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许酬正站在一书法屏风前,细细观摩品读着。
“兄台喜爱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伴随着一个浑厚的嗓音在许酬身边响起,一股淡淡的檀香也飘入她的鼻中。
许酬转身一看,一位年龄相仿的青衣贡士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也正友好的打量着许酬。只见这位生的方脸高鼻,额颌饱满,一双鹰目透着仿佛洞明世间一切的深邃目光,见者不由得会揣摩自己的心思是否会在这人面前一览无余。不似一般深处书庐的书生的青涩羞捏,他的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气度。虽说他衣着朴素,只着一身石青直,头冠一檀木小冠。但许酬仍然从其腰间垂缀着的一挂大理国进贡的“碧玕山”制成的螭吻璧上,觉察出了此人不凡的出身。
许酬微微一笑,扬起脸,指尖点在屏中的一个“之”字上说:“王羲之的版本,我是很喜欢的。只是这一幅,却觉得有些可惜。初唐大家欧阳询的这个行书临本,较之王羲之原本气韵生动的笔墨,是多了一些苍劲有力,却也少了一分灵动多变。你看这二十多个‘之’字,本该各有千秋,欧阳询却写的规整了许多。”
青衣贡士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望去,说道:“我也不是很喜欢这一幅。不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本身我就不是很喜欢。”
“兄台此言何意?愿闻高见。”许酬略感诧异,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不喜欢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他也没有客气,便解释道:“倒也并非不喜他的书法技巧,而是这《兰亭集序》的所述内容,让我略有不敢苟同。”
“这一篇说的是东晋时期的文人贤才集会,王羲之感怀人生短哲、盛世不常的文章。即使单论这立意文法,也是疏朗简净、清新质朴,有什么不对的吗?”
青衣贡士笑道:“兄台可知这‘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说的正是魏晋时期盛行的清谈之风?”
“自然。”
“唐修《晋书》时就说‘有晋始自中朝,迄于江左,莫不重饰华竞,祖述玄虚,遂使宪章弛废,名教颓毁。’魏晋一朝,虽说名士放达,清明高远,但空谈老庄,甚于实践。朝廷任人选能,竟然单凭清谈口才,譬如东晋率兵北伐的殷浩,因清谈老庄名声鹊起,却对军机一窍不通,终至兵败。就连王羲之后来也说‘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我也是由此文想到了如今的齐宋朝堂,仕子以诗赋文章进阶,监军要职却由文臣、宦官担当,朝臣以闭门空议治理国家。这难道不是颇有魏晋遗风吗?”青衣贡士戏谑的笑道。
许酬一愣,有些愕然,却更因他这样一番不同寻常的见解刮目相看,道:“兄台对这幅字的见解,倒是从未闻听。但细细想来,确实鞭辟入里。空谈误国,实干兴邦。齐宋如今也正需要像兄台这样的脚踏实地之人。”许酬又拱手作礼道,“在下许酬,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果然是许酬公子!我方才进门时远远看到你就在猜想。久仰许公子大名,不才在下范泽中。”
许酬记起他就是与自己在省试中并列第一的范泽中,便更高兴了:“原来是范泽中兄,失敬失敬!我一直仰慕范兄声名,今日得见,不愧是辅衙徽州一地的大才。我自叹弗如啊!”
“许兄谬赞了,那些不过是外人妄传的虚名。我倒是对许兄所编的《九经精注》翻卷不辍!”
“虽说空谈误国,不过如今我们也是靠着空谈九经才站在了这里。如此看来,也不能说它是一无是处了。”许酬难得和刚认识之人就能如此投缘,竟也开起了玩笑。
“皇上驾到!”就在此时,集英殿外内侍报传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走到案几前方,伏地行叩拜之礼。
只见赵衡跨进了集英殿大厅,身后跟着中书门下、礼部及翰林院的诸位重臣。
淡黄衮袍的衣裾从伏地众人低顺的视线里一一穿过。赵衡腰间佩戴的服仓龙凤组挂玉佩随着步伐摆动着,玉璜相击发出了玲珑清脆的锵鸣声。他阔步走到紫檀宝座前,面对四周仍然叩拜着的众人,环视了一圈,目光微微在某处定格了一下。他走向左侧第一排首座的位置前叩拜的人,伸出了双手,亲自将其扶了起来。
“你就是此次省试的头名许酬吧?”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半年的时光仿佛隔了半辈子,又仿佛他们的初识就是在昨日。那夜离别时赵衡对许酬说的在集英殿上相见的话,犹历历在耳。
他知道她会来的。她也知道他会这里等她的。
“回禀天家,正是学生。”许酬将握紧的拳头收进了宽袖中,微低颌,声色如常的说,“学生不敢贪名,徽州的范泽中亦是省试头名。”说着她将目光转向了右侧仍然伏在地上的范泽中。
赵衡面色温和,眼睫却微微颤动着,那里潜藏着压抑的感情。若是在此久站,他怕下一刻就会迸发出来了。许酬的话正好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赵衡一一扶起之后的每一位贡士。游九言在不远处听见赵衡那熟悉的声音时就已经诧异了。等到赵衡扶起自己时,游九言惊的嘴都合不拢了,半是震惊,半是懊恼。他后悔极了,自持自己向来识人精准,却居然没有发觉赵衡隐瞒的亲王身份。甚至还有些瞧不上他,以为他不过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游九言心里责怨自己当初在潜山书院没能与赵衡交好,倒是被许酬抢得了先机。想来定是许酬早已发现赵衡的身份,却没有告诉大家。
赵衡看见游九言惊诧的表情,眨了眨眼睛。游九言自然心领神会,没多说什么。而之后的赵芳、吴猎、陈琦虽也震惊,但以这三人的机智敏捷,当然也知不能有所显露。
赵衡亲自扶起了每一位叩拜的贡士,如此的礼贤下士让宰相丁谓暗暗称惊。而接下来赵衡所说的话,更是让他瞬时产生了一种错觉。
赵衡走回到紫檀宝座前,威严的注视着台下众人,朗声说道:“诸位贡士历经十年寒窗苦读,在严苛的乡试、省试中脱颖而出,来到这里,朕首先要对你们表示祝贺!但是,这也许是你们学子生涯的结束,却是万里征途开始的第一步!”
殿内众人肃穆的叉手而立,听到这里,不由得更加挺直了身板。
赵衡接着说道:“集英殿乃我齐宋历代君王宴款天下人才之地,无数的名宿大儒曾来到这里。诸位皆是齐宋的英才,是未来的国之栋梁。朕希望你们也能以他们为榜样,谨记圣人教导,为国为民,此心不怠!”
丁谓望去,贡士们的眼中都微微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赵衡又抬起手,指向丁谓等重臣所在的位置:“朕如今是怎样倚赖朝中的各位重臣,将来就会怎样倚赖你们。因此,在我们初次见面时,朕便将朕的信任交付于你们,亦希望你们将来能对朕、对齐宋赤诚相待!”
赵衡举起手中的金杯示意,台下众人也都纷纷举起酒杯。
“朕祝愿诸位能在三日之后举行的殿试上脱颖而出、斩获佳绩。希望能在紫宸殿上再次见到诸位!”赵衡说完便一饮而尽手中的酒。
许酬看着台上的那位,有些恍然。从何时起,他真的如她所愿,变的开始像一位帝王了?她也笑着一饮而尽杯中这醇香浓厚的“玉胥”酒。
殿内两旁的丝竹乐班吹奏唱诵起了礼乐:“遐不作人,天下喜乐。何以况之?鸢飞鱼跃。既劝之驾,献酬交错。利用宾王,縻以好爵……”
大家开始动筷子了。范泽中在一旁对许酬小声说道:“看来外界的传言有些夸大其词了。我们这位新皇帝似乎也不是那么昏庸无能的嘛……”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听见门外传来了内侍报传的声音:“太后驾到!”
丁谓等人面露疑色。按照惯例,“鹿鸣宴”本不该有后宫参与,不知太后此时来,打的是什么主意。
“众卿平身!”刘太后一路走向紫檀宝座,一边亲切的说。
赵衡眼见着刘太后走过来,也只得往边上稍微挪了挪。刘太后倒也不客气,便走上前来站在他身边。她今日穿着緅领的朱锦摇翟礼衣,博鬓上饰龙凤花钗冠。那副隆重架势,倒把赵衡都有些压住了。
“哀家听说今日‘鹿鸣宴’上来的都是新晋贡士,便也想来祝贺各位。想必天家一定已经嘱咐过各位了,哀家也就不再唠叨了。但是有一点,天家肯定不会有哀家这个妇道人家心细能想到的。”说着,刘太后便侧举双手拍了拍,说,“传礼!”
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来两列内侍,他们手里都拿着一个锦盒,各自走到了贡士们面前站定。
“单单一顿宴请又怎能足以彰显我齐宋朝廷求贤若渴之意?这是哀家为各位贡士准备的一点薄礼。”
内侍们纷纷打开了手中的锦盒,原来是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有湖笔、澄心堂纸、歙砚和徽墨。
刘太后殷殷切切道:“哀家希望各位今后在用这套文房四宝的时候,便能记起今晚,记起天家与哀家对你们的一番嘱望。”
“还是大娘娘考虑周全,是朕疏忽了。”赵衡在一旁恭顺的说道,全然不复之前那番九五至尊的气势。他还挽留刘太后一起落座用餐。
席间,刘太后突然对着前方的范泽中说:“说来这套文房四宝都产自徽州一地。哀家记得你便是来自徽州的吧?”
范泽中站起身,作了一揖:“回禀太后,小民确是来自徽州。只是,”他不卑不亢的对刘太后说,“这套文房四宝皆出自徽州,却不尽然。这湖笔出自两浙路的湖州,太后怕是同徽州出的诸葛笔混淆了。”
“是吗?那是哀家记错了吧。”刘太后淡淡的说道,扫了他一眼。
范泽中却无事一般的坐下,坦然的喝了一杯酒。许酬看了他一眼,不禁有些担心。
范泽中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挑嘴笑了下说:“我收回刚才说的话。”
“什么?”
“就是皇帝不像传闻的那样。”他低声说道,“有这样一位太后在,怕是任谁都得低头三分了。”
“你不是没有么?”许酬一手端起酒杯,笑着冲他敬了敬,便仰起头喝了下去。她的另一只手中,则攥着刚才赵衡偷偷塞给她的蜡丸密信。